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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暑这天

我总觉得,二十四节气里,大暑是最不像节气的节气。

立春有风,惊蛰有雷,白露有霜,小雪有雪——都是能见、能触、能感的具体之物。唯独大暑,名字里带一个“暑”字,便是将整个时节都交付给了一种无可名状的感觉。“暑”是什么?它不是风,不是雨,不是任何一种可以伸手捉住的东西。它是一团混沌的、弥漫的、无孔不入的热,像一层透明的、黏稠的胶质,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包裹其中,缓慢地蒸煮着。

大暑这天,我在城市的一隅静坐。

窗外是白花花的光,亮得有些不真实。柏油路面上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,远处的楼宇在扭曲的空气里微微颤抖,像是要融化了一般。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,偶尔经过一两个,也都行色匆匆,伞压得低低的,恨不得将整个身体都缩进那一小片阴影里。这光景,让我想起宋人曾几的诗句:“赤日几时过,清风无处寻。”古人那时候大约也是这般无奈罢,所以才要把这最难熬的日子郑重其事地记下来,起一个名字,叫做“大暑”。

许多人不喜欢夏天,更不喜欢大暑。的确,这节气没有什么好看的景致。春有繁花,秋有明月,冬有白雪,独独夏天,除了一派疯长的绿、一阵聒噪的蝉鸣,便只剩下汗流浃背的窘迫。但我想,大暑的美,也许恰在于它的“无用”。它不像别的节气那样温柔敦厚、宜室宜家,它是蛮横的,是霸道的,是不与你讲道理的。它就是要让你热,让你烦闷,让你无计可施,让你在空调房里坐立难安。而这种蛮横,正是天地运行最本真的样子——自然从不问人的好恶,它只管按自己的节律行事。

古人比我们更懂得与这种蛮横相处。他们并不试图战胜大暑,而是学着顺应它、融入它。最有趣的是古人消暑的方法,总带些痴气。有人“裸袒青林中”,把自己当作一棵树;有人“脱巾挂石壁”,将束发的头巾摘下,挂在岩壁上,让山风吹拂;还有人在荷花池畔置一方竹榻,枕着荷香入眠。这些行为,在今人看来或许有些可笑——有空调何必如此?但古人所追求的,恐怕不仅仅是体感的凉爽,更是一种精神的舒展,一种“天人合一”的境界。当他们将自己全然交付给自然时,暑气便也成了自然的一部分,不再是需要抗拒的外敌了。

这让我想起大暑三候里的那则——腐草为萤。

多么奇妙的转化。腐烂的草,在溽热潮湿的催逼下,竟生出了会发光的生命。古人观察到此,便以为萤火虫是腐草所化。这当然不符合现代科学的认知,却暗合了一种生命的辩证法:最极致的衰朽里,正孕育着最灵动的生机;最深沉的黑暗里,自会升起最温柔的微光。那些在夏夜里明灭闪烁的流萤,不正是这个酷烈节气赠予人间的最柔软的礼物吗?

黄昏时分,暑气稍敛。我起身走到阳台,看远天的云,正被夕光镀上层层金边。忽然起了风,是热的,但总算在流动。楼下传来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,清脆得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子。

我想,大暑教会我们的,或许就是“熬”这个字。不是消极的忍耐,而是在不动声色中,等待那一阵不知何时会来的凉风。这一等待,便是千年万年,从古等到今。而只要风还会来,夏天就总是值得过的。

想到此处,心头那团乱麻似的躁意,竟忽然化开了。大暑,大暑,暑还是那个暑,热也还是那个热。变的,只是看它的那颗心罢了。(胡雪峰 许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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