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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日蝉鸣

推开窗,蝉声便漏了进来。

清晨的蝉鸣是薄的,像一层轻纱挂在天边,风一吹就颤颤地抖。这声音从楼下那片法桐的浓荫里升起来,穿过层层叠叠的空气,攀到我的窗前时,已经细得只剩一缕了。我靠着窗框听了许久,忽然想起虞世南的“垂緌饮清露,流响出疏桐”。古人写的蝉,是高枝上的君子,饮清露,发流响,自有风骨。而我听见的蝉,藏在水泥丛林的夹缝里,拼尽全力把声音送上高空,却终究被稀释成了一声叹息。

窗台上的茉莉恰好开了,花瓣上凝着露珠。我伸手碰了碰——凉的,像蝉鸣凝成的露水。

日头升高之后,蝉声便烈了。铺天盖地地涌来,密得让人无处躲藏。声音隔了这样高的距离,被风削去了大半,可仍然是烫的,带着暑气的滚烫,像是谁在天上烧着一锅滚水,一整天都不肯熄火。“赤日几时过,清风无处寻。”曾几的诗涌上来。我抬头望窗外,太阳白晃晃的,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。法桐的叶子一动不动地垂着,蝉就藏在那静止的绿里嘶鸣,一声接一声,没完没了。

蝉在地下埋了多年,不见天日,终于爬出来见了光,却只剩一夏的光阴。骆宾王在狱中写蝉:“露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。”可我听见的蝉,声音虽薄,却到底没有沉没——它一路向上,穿过热浪、穿过风、穿过这高高的距离,落在我的窗台上。大约是城市太热了,热得连风都压不住蝉鸣的倔强。

午后最热的时候,蝉声反而轻了些。空调嗡嗡地转着,把暑热挡在玻璃外面。我靠在沙发上,隔着那层玻璃听模糊的蝉鸣,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摇一把生了锈的铃铛。“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。”王维的清凉在竹林深处,而我的清凉在这高高的格子里。只是心却没有静下来,那片白花花的日光还在脑子里晃,那些断断续续的蝉鸣还在耳边绕。

申时刚过,雷雨来了。西边的云堆起来,沉沉地压着楼群。风从窗缝挤进来,呜呜地响。蝉声忽然就断了。紧接着,雨便来了。苏轼写骤雨:“黑云翻墨未遮山,白雨跳珠乱入船。”雨还是那样的雨,只是不在湖上,而在楼群里。雨来得急,去得也快。西边的云裂开缝,夕阳的余晖漏下来。蝉声又响了,清亮了许多,像刚喝了雨水润过嗓子。我推开窗,湿润的风涌进来,裹着泥土的腥气。楼下的法桐绿得发亮,蝉就藏在那片绿里,一声一声地叫着。“蝉噪林逾静”,王籍说得真好——城市里没有林,可蝉噪之后的那份寂静,却是相通的。

暮色漫上来之后,蝉声便渐渐弱了。从铺天盖地退成断断续续,从断断续续退成偶尔一两声。楼下的法桐只剩下一片阴影,蝉就藏在那片黑暗里,余音似的飘上来。“桂轮开子夜,萤火照空时。”元稹写大暑的夜,有明月有流萤。而我的夜里有万家灯火,一扇扇发光的窗户码在夜幕上,像一首写在黑暗里的诗。

夜渐深了。灯火一盏盏熄了,城市的喧嚣沉下去,蝉声也彻底歇了。四周静得出奇,只剩风穿过楼群时那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合上窗,屋子里暗下来。黑暗中仿佛还有一缕蝉鸣的尾音,绕在茉莉花的残香里。大暑的夜很长,枕着那消失了的声音入睡,梦里秋天一步一步走近了,带着露水和桂花的香气,轻轻的,像蝉声最初的那个清晨。(胡雪峰 许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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